大红灯笼高高挂(1991)

张艺谋和摄影赵非在这部片里几乎只用两种颜色说话。一种是灯笼的红，浓烈、局部、可以被点亮也可以被熄灭；另一种是山西乔家大院那种积年的木褐——梁柱、门槛、帐幔边框、鼓凳腿，连砖缝里的阴影都是同一个深度，接近色板里的 #583826，像浸透了桐油的老榆木表面。这两种颜色从不混合，它们各占各的地盘：红悬在头顶，褐压在四面。于是每一帧挂灯的夜戏，都是一小块暖光硬生生嵌进暗沉的木石空间里，刺目，又短暂。

院落的材质让这种颜色关系更物理。砖石地面、雕花木门、书法卷轴、帐幔织物，乔家大院的每个房间都是同一套传统中式语汇的变体，书桌、圆桌、椅凳、立镜，家具不少，却几乎没有一件是为使用者的舒适而放置——它们是场景道具，确认着每座院子主人的位序。赵非的摄影大量使用俯拍，从屋顶往下看围合的天井，人在砖缝与瓦脊之间走动，缩成一个移动的色点。这个角度彻底抹去了室内装饰的「家」的感觉，只剩建筑的几何——院套院，规矩套规矩。那盏被点亮或封灯的红灯笼，在这套褐色坐标系里是唯一的变量，也因此成了这部电影最直白、最残酷的叙事工具：颜色决定地位，材质负责记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