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找不到答案,那就烧掉
海美在夕阳下脱掉上衣,迎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,她的身体被最后一点日光照亮,跳着布希曼人的舞,从“小饥饿”跳到“大饥饿”,从肚子饿,跳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钟秀坐在那里看她,Ben也坐在那里看她,他们看着同一个海美,看到的又是不同的海美,Ben比钟秀更懂得海美,却也比任何人更不在乎海美。
钟秀说「我爱海美,该死,我说我爱海美」
Ben说「有太多的塑料大棚,就静静等在那里等我去烧掉」。
爱不一定代表理解,燃烧也不一定需要理由。
钟秀是愤怒的,他面对这个谜一样的世界,找不到答案。他不知道自己写作该怎么开头,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心中总是堆积着愤怒会像炸弹一样爆开,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丢下姐弟俩离开再次的见面就是要钱,不知道海美有没有真的掉进过井里,也不知道Ben为什么可以这么有钱,悠闲的到处旅行,开着保时捷。
愤怒是年轻人的底色,愤怒是底层人唯一拥有的东西。
海美——橘子与井
海美的那口井到底存在吗?不知道,但井就和橘子一样,是否真实存在不重要,重要的是海美需要它存在它就存在,她需要相信自己曾被人看见,被人救起,需要相信自己不是一直孤零零地待在井底。
海美说「世界上有两种饥饿的人,饥饿者是单纯生理感到饥饿,饥渴者则是对生命意义感到饥饿,我们是为何而活,人生有什么意义」,她跳舞,学哑剧,突然去非洲,喝了酒后在黄昏里脱掉衣服跳着布希曼人的舞。她像烟一样自由,但她的自由脆弱又廉价,全是兼职、卡债,廉价的阁楼房间,被家人嫌弃着,以及不知道下一顿饭怎么结账。
钟秀会去验证海美说的是真是假,但Ben只会打个哈欠毫不在意;因为钟秀想要理解她,Ben只是要点把火;
海美没有被谁从“井底”救起来,只是像烟一样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钟秀——没有写作的作家
钟秀说自己在写作,但从头到尾,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他喜欢福克纳,他说「读福克纳的小说,有时候会觉得是在讲述我的故事」
住在能听到北韩广播的乡下,养着一头瘦如柴的牛;父亲有愤怒控制障碍,因为伤人在接受审判;母亲早早就丢下姐弟俩离家出走;钟秀对生活只有沉默,他开着破旧的货车,参加父亲的庭审,卖掉小牛,给母亲拿钱;
父亲的愤怒是炸弹般向外炸开的,钟秀的愤怒则一直向内积蓄。
直到海美消失。
海美可能是钟秀生活里唯一出现过的唯一明确的东西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,却知道自己想要海美;他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,却记得海美房间里每天只会照进来一次的阳光;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方向,却开始疯狂寻找Ben所说的塑料大棚。他在乡下小路一座座检查过去,每天跑步去看,却没有发现一座被燃烧;
Ben说「太近了,所以你看不见」
钟秀说「我爱海美,该死,我说我爱海美」
他只顾着四处寻找被烧掉的大棚,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海美。他在意海美,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说「你怎么能当着男人的面这么轻松的脱衣服,只有妓女才会这么做」;他渴望她,和她做爱,在她的房间自渎,把自己的爱当成占有;他不停四处追问那口井是不是真的,却没有问过海美一个人留在井底是什么感受。
钟秀的爱里有羞辱、有欲望和自以为是。他和Ben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同。Ben把海美当成一个塑料大棚,钟秀则把她当成自己贫瘠生活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答案。
海美消失后,钟秀终于开始写作。
他把刀子捅进Ben的身体,褪去所有的衣服,点燃那辆保时捷。
找不到答案,那就烧掉;
Ben——雨和大棚
Ben悠闲地到处旅游,开着保时捷,在豪宅里煮着意大利面,工作成了玩,他说自己每两个月会烧掉一座废弃的塑料大棚。那些大棚又脏又破,没有人使用,也没有人在意。即使烧掉了,警察也不会来调查。他说「我不做任何判断,就像下雨,雨降下来,河水被灌满变成洪水,人们就会逃离,难道雨会做判断」
海美也许就是塑料大棚,她身上没有一分钱,没有朋友,被家人嫌弃。钟秀去报警,警察只觉得一个成年人离开很正常,她欠了债,也可能只是逃去了别的地方。
Ben是否真的杀了海美不知道,但是那只小猫确实对锅炉的名字有回应,卫生间的抽屉里也放了各种女人的饰品,最后那个女的在被Ben描眉的时候像是在给死者化妆。
Ben愤怒吗?他也许只是无聊,他在看表演时候无聊,和朋友一起的时候也无聊,他做什么都悠闲而自得。
燃烧
钟秀最后杀了Ben。
他愤怒,他愤怒Ben可能杀了海美,愤怒Ben对一切的漠视和无所谓,愤怒Ben年纪轻轻就是盖茨比。Ben可以轻描淡写地谈论烧掉别人的塑料大棚,可以不在乎海美去了哪里转头又有了新的女友,可以对着别人的卖力表演和痛苦打哈欠。钟秀却只能住在乡下的房子里,替父亲收拾残局,对着一头牛发呆。
刀捅进去的时候,Ben没有反抗,而是抱住了钟秀,然后他笑了,他也是饥渴者,他的物质极大满足,精神极大空虚,所以他烧大棚,当他知道钟秀在写小说的时候,他很认真的说「我想和你聊聊,想和你说说我的故事」
钟秀褪去沾满血的衣服,浇上汽油,把Ben的zippo点了火扔了进去,燃烧;
但这不是新生,他并没有因为杀死Ben就获得答案。海美仍然失踪,那口井仍然不知道是否存在,锅炉是不是那只猫,Ben是不是真正的凶手,所有事情都没有答案。
他只是终于从一个不知道该愤怒什么的人,变成了一个知道该烧掉什么的人。
火能烧掉Ben,能烧掉保时捷,能烧掉钟秀的沉默和顺从。但烧不掉贫穷,烧不掉阶级,也不能把海美从井里救出来。
年轻人的愤怒好像总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,好像只有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痛苦,痛苦才成立。但更多时候,我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们没法像海美那样凭空当作身边有一堆橘子,没法像Ben那样把他人当作路边的塑料大棚,也没法去写出一本波澜壮阔的小说,去找答案。
于是只能愤怒,只能用火点燃眼前的一切。
钟秀终于开始写作,却只写出了一场燃烧。



